无非是浪,无非是水,无非是沙

海有什么看头?

无非是浪,无非是水,无非是沙。

但我还是想去看看海,因为没见过。

这个念头其实很早就有,只是它一直不够强烈,强烈不到足以抵抗各种琐碎的准备:抢票、候补、订房、请假、转车、查天气、收拾东西。于是它就一次次停留在“有机会再说”里,和那些本来可用的时间窗口擦肩而过。

这个端午,我们终于提前一周多开始行动。候补去程的硬卧,候补返程的高铁;我还要续接下班后的高铁,再赶回来上班前的高铁。同行的朋友和她男朋友也想去,于是四个人凑成了搭子,拉了群,有空就往里面发攻略。朋友的男朋友负责找酒店,我用 ChatGPT 做了规划。到了端午前夕,票也买到了,民宿也订好了,七七八八要带的东西也准备得差不多。

于是,我就真的去看了海。

我们是 20 号早上七点多到的日照站。天还在下小雨。收拾完行李,简单吃了早餐,先去了民宿附近的第三海滨浴场。

海边人不多。有的人穿着颜色不一的雨衣,有的人打着伞。先映入我眼帘的,是粗细不一的沙地,然后是一阵阵海浪,呼啸着席卷上岸。一望无际的海面,和灰蒙蒙的云相交在远处。它并不明亮,也不热烈,甚至有一点冷清,但正因为如此,第一次见海的感觉反而格外清楚。

继续往里走,让海水没过脚踝。最初是冷得一激灵,随后便任由潮汐一次次激起水花,打在腿上。走在海岸边,偶尔能捡到贝壳,也能捡到形状各异的石头。

这一刻,“澹兮其若海,飂兮若无止”这句话,忽然具象化了。

以前读它,只知道那是老子形容古之善为士者的气象:深远、辽阔、没有边界。到了海边才知道,有些句子不是解释出来的,而是身体忽然认出来的。海并不需要向你证明什么,它只是铺在那里,一阵一阵地来,一阵一阵地退,像某种没有尽头的呼吸。

下午,我们去了海滨森林公园,顺便到附近一家叫海涛渔家的海鲜店吃饭。

那家店旧旧的。进去是几排从墙边堆下来的海鲜缸,地上摆着简单的四条腿木头桌子,桌布上压着玻璃板。大厅像是两栋房子掏空连在一起,还保留着主梁,两边地面高度不平。旁边有一排包间,我往里瞧了一眼,摆着稍大一些的圆桌,陈列和外面差不多。角落里的白色立式空调,泛出深褐色的旧痕。

我们到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,人不多。点了美团套餐,老板让我们先吃,吃完再验券,这倒让我觉得新鲜。

套餐里有鲅鱼水饺,和我在沃尔玛吃过的预制菜完全不一样,几乎没有鱼腥味,鱼糜很新鲜。还有海鲜锅贴。它不是我们平常吃的那种锅边贴出来的饺子,而是一种更厚实、更油润的面皮,泡在浓郁的鱼汤里,蘸着吃,味道很好。几种现杀的鱼,肉很紧实,刺也不多。花蛤、鹿茸菇炒肉也不错,尤其是鹿茸菇炒肉,酱汁调得很好,吃起来有点上瘾。

吃饱之后,我们徒步去海滨森林公园。大门口有一座因为下雨而停运的巨大摩天轮。雨已经基本停了,我们买了现爆的虾饼,走进一排排茂密杉树耸立的公园。一路走过民宿、酒店、树林和小路,我还尝了一串鱿鱼,最后才走到沙滩。

来之前做攻略,说森林公园的沙特别细。真正踩上去,果然不一样。一踏上沙滩,鞋底就感受到一种软而不陷的支撑。雨把沙子打得湿漉漉的,像金黄色的水泥,偶尔还能看到铁屑一样的灰色纹理。第三海滨浴场的沙还会硌脚,以至于我不得不穿着洞洞鞋;而这里的沙子,简直就是为光脚游玩而生的,细软、平整、舒服。

这里的海也更开阔。相比第三浴场,它更有一种极目望舒的感觉。已近傍晚,海风渐大,我们待了一会儿就打道回府。

回到民宿后,我补了一觉。晚上,朋友跟老板谈好了租电动车的价格,两天三十块,还算划算。我们骑车去了东夷小镇。

东夷小镇离民宿大概五公里,正好让我看看日照这个城市。

这个小城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干净。路边垃圾桶不算多,道路也不算特别宽阔笔直,很多设施看起来并不崭新,也没有一上来就扑面而来的高楼和玻璃幕墙。后来才知道,我们住的东港,尤其是靠海这一带,大部分是民宿和酒店业态;再往南走,逐渐进入中心城区,高楼大厦、五星级酒店,也一样不少。

日照的湿度很高,衣服晒很久都不干。但风吹到身上并不闷,哪怕气温高、太阳大,也仍然有一种凉爽感。这是内陆很少有的体感。

东夷小镇是美食街。我们尝了海沙子面、一些混着海鲜的小吃、网红双皮奶、鱿鱼丝之类的干货。总体体验一般,味道也就那样,没有特别留下记忆点。旅行里很多网红街区都是这样:来都来了,逛也逛了,但最有意思的部分,常常并不在它们身上。

真正值得记住的,是第二天凌晨的日出。

前一天小雨,第二天上午多云转晴,正适合看日出。我们抹黑四点多出发,去了万平口三号门。

我已经很久没看过日出,也几乎忘了太阳从天际线升起的感觉。更何况这是海滨,眼前没有楼,没有山,没有树林,只有海平面。

先是彩霞染红了云彩。随后,一团炽热的太阳从海平面后面顶出来。它不是慢慢亮起来,而是像某种巨大而古老的东西,从世界边缘升起。接着,整个天空都被照亮了。

那一刻很难描述。它不是“漂亮”两个字可以概括的,也不是拍照能完整留下来的。我甚至有一种想把它据为己有的冲动,好像只要多看几眼,就能把这一轮从海上升起的太阳带走。可太阳很快钻进云里,我们几个也回去补觉。

第二天再醒来,已经九点多。我们决定南下。我一直想出海玩玩,于是去了世帆赛基地。

在那里,我看到了日照更现代的一面:高耸的玻璃幕墙,巨大的海湾码头,停靠着大大小小、形态各异的船只。我们四个人坐了游轮出海。船刚开出去时颠簸不断,我站在船头,感受更明显,像坐海盗船。后面有个小孩甚至被吓哭了,工作人员赶紧让他去后面待着。

在海边看海,和在海中看海,是完全不同的经验。

岸边的海,是被观看的;船上的海,是把人包围起来的。那天是晴天,海风不小,深蓝色的海水向远处铺开,尽头还是雾茫茫的,水光连着天。当海浪迎着船头打来,游轮往海中扎进去时,即使只坐了几十分钟,也会不免心生余悸,心生敬畏。

这时候再想“无非是浪,无非是水”,就会觉得这句话太轻了。浪确实是浪,水也确实是水,但当它们不再停留在远处,而是变成船身的颠簸、迎面的风、脚下不稳定的甲板,就不再只是一个景观,而是一种力量。

中午,我们去了市区附近一家叫御尚鲜的网红店。吃了澳洲龙虾、蒸汽海鲜、墨鱼酱窝窝头、海鲜疙瘩汤。说实话,海鲜我吃着一般,除了大龙虾确实个头很大;反倒是窝窝头,尤其是配的墨鱼酱,还不错。疙瘩汤也还行。

吃完去了海龙湾。那里是一个新开发的沙滩,人不多,钓鱼的人倒有一些。沙子比森林公园粗,景区也没有太多可逛的。我们走到最远处的灯塔,简单看了看。也是这时候,我和同行的朋友才发现胳膊都晒红了,仔细一想,大概率是出海和骑车时晒伤的。

原本计划傍晚去灯塔景区看日落,但那天多云,灯塔人又多,我们转了一圈就走了。五点多,时间还早,索性去了大学城吃东西。

大学城夜市和东夷小镇完全不是一个风格。这里离市区更近,年轻人更多,也更有生活气。我们吃了裹满酱汁的粉出溜、韩国风味的小鱼仔、蟹酱拌面,还有一家排队很长的烤冷面。相比东夷小镇,这里反而更让我觉得有意思。

吃饱后,晚上又去了万平口二号门散步,一直走到太公赶海公园。天色已经暗了,很多人还在礁石缝里找海货。我们本来打算第二天凌晨来赶海,后来被民宿老板劝住了:时间太早,而且礁石容易划伤。想了想,最后还是作罢。

第三天时间比较紧。南边的海滩看得差不多了,于是我们决定往北骑,去了桃花岛。

我们在那里拍了几组照片。我们又搭上了一艘表演出海捕鱼的渔船,捡到了螃蟹、虾和一条通体银色的小鱼,最后把它们放生了。那时已经下午一点,我们回民宿换车,打车去了火车站附近一家烤全羊店。

那家店 1999 年开业,主要做烧烤。这里我吃到了海肠捞饭、烤羊肉、油焖大虾,还吃了米饭。味道非常不错,也算给这趟旅行收了一个很踏实的尾。

随后就是候车、上车、返程。列车从日照始发,经山东、江苏、安徽、河南、湖北一路回去。我回到公寓时,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。

至此,日照之行结束。

回头看,这趟旅行并不奢华,也没有什么宏大的目的。它由很多琐碎的东西组成:候补票、硬卧、高铁、民宿、电动车、下雨、吹风、晒伤、海鲜、夜市、早起、补觉、赶路。它甚至有很多“不怎么样”的部分:有些小吃一般,有些景点普通,有些安排临时,有些计划作罢。

但它仍然很完整。

因为我终于看到了海。

海有什么看头?现在我大概还是会说,无非是浪,无非是水,无非是沙。

但没见过的时候,这句话只是一句判断;见过以后,它才变成一种经验。浪是打到脚踝上的冷,是船头扎进海里时的惧;水是灰云下的一望无际,是日出时被烧红的海平面;沙是第三浴场偶尔硌脚的粗粝,是森林公园湿漉漉却细软的触感。

所以人还是要去看看那些“无非如此”的东西。

因为很多东西,只有亲眼见过,才知道它为什么值得被说成“无非如此”。海不需要解释自己,水也不需要证明自己,它只是铺在那里,来而复往,利万物而不争,不自为大,故能成其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