阅读:始于形式,终于内心

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折腾我那台老旧的 Kindle Paperwhite 2。

先是越狱,然后装插件,最后刷入安卓系统,只为了能装上墨水屏版的“微信读书”。我期待着在一个护眼、封闭、充满“书卷气”的设备上,通过现代化的软件读完一本书。然而,在忍受了卡顿的翻页、残影的划线以及几次莫名其妙的闪退后,我做了一个决定:把它刷回原生系统,然后让它去“睡觉”。

我不由得问自己,当我们试图通过物理隔绝来强迫自己专注时,阅读的初衷还在吗?

一、 聚焦错觉:为什么要阅读又为什么放弃阅读?

很多人(包括曾经的我)坚持使用电子书阅读器,理由通常很充分:护眼、沉浸、无干扰。我们默认,只要切断了社交网络的推送,拿起墨水屏,我们就能心无旁骛地跌入名著的海洋。

但这往往是一种 “聚焦错觉”

如果你的内心充满了对短视频多巴胺的渴望,即便手里拿着电子书阅读器,你的心依然是躁动的。在平板上,打开微信读书还是打开抖音,唯一的决定因素是你当下的需求。如果抖音能满足你当下的空虚,而书籍不能,那你一定会去刷抖音。

试图通过增加获取娱乐的难度(比如把手机扔远点)来强迫自己阅读,往往是徒劳的。如果你不是因为“想读”而读,而是为了“打卡”、为了“完成目标”而读,那么这种阅读带来的收益,甚至不如痛痛快快刷一小时抖音来得真实。

专注,是个体对内容的主动选择,而不是设备强加给你的束缚。

二、 放弃孤岛:为什么我选择了微信读书

在我的阅读偏好转向人文、心理与文学领域的过程中,微信阅读很好满足了我的需求。不仅因为它在手机、平板、电脑端那无缝的进度同步,更因为它契合了我现在的阅读观:阅读,是建立联系

对 Calibre 和大部分不旨在互通的阅读工具而言,它们的逻辑是“收藏”,像一个私人的藏书阁;而微信读书的逻辑是“连接”,像一个流动的知识网络。

当我读完一本学术著作,算法会根据我的阅读轨迹推荐相关的延伸书籍;当我划线时,我能看到书友们对同一段落的见解。在一个月里,我原本只计划读一本书,却顺藤摸瓜读了十本。每读完一本,书架上就多出两三本待读。

这种体验不再是线性的“完成任务”,而是一种网状的知识扩张。读者不再是消费一本书,而是在验证已有的知识,并探索未知的边界。相比之下,离线阅读软件则切断了我与这些知识快速建立联系的通道。需要注意,依赖推荐算法可能有信息茧房的问题,因此搭配大模型的思考、讨论与评价,我相信读者花一些时间是能够区分出什么是好书,什么是坏书,并能够客观的看待不同问题与观点。

就我个人的经验,阅读耗时的大头在于思考、笔记和知识融合:在很多时候,阅读一本书花的时间不如做笔记,思考和实践用的时间多,而后者也是建立联系必不可少的工序。但这不影响我想表达的核心观点:阅读,是建立联系,如果一个软件能够更好的促进这件事,哪怕最后大量的笔记和思考工作依旧是读者来做,使用这款软件又未尝不可呢?

当然,这里的选择只是针对论述较多的,以理论和论证为中心的人文类 epub 电子书籍阅读,而针对这一需求,微信阅读也不是必须的,实际上,使用任何在线的其他阅读软件也未尝不可 —— 倘若它们能更好的达成这一目标的话。此外,在阅读大部头技术书籍或系统掌握一门编程语言时,我会选择使用 PDF 阅读器,搭配 Apple Pencil 划线、批注和实际上手练习,而非使用微信阅读。

三、 读书的目的:为了与世界发生更深刻的纠缠

古人说“书中自有黄金屋”,这是一种功利的视角。在信息爆炸的今天,如果为了获取信息,阅读甚至不如视频高效。

那么,当我们阅读时,我们究竟在读什么?

我认为,读书是为了建立和世界更多、更有意义的联系

与自我的联系: 好的阅读软件提供的划线、笔记同步,不仅是记录,更是我与当下自我的对话。无论在用 iPad 还是用手机,灵感应该能够立刻捕捉,而不是因为设备不在手边让思绪溜走。

与他人的联系: 书籍是作者思想的延伸。当我们基于内部动机去阅读时,我们是在跨越时空与作者共鸣。

与未知的联系: 真正的阅读不应止步于“读完”,而在于“引申”。从一本书到另一本书,从一个概念到一个体系。

在这个层面上,“方便”就是最高的正义。因为只有足够方便,足够无感,我们才能在产生好奇心的那一瞬间,立刻建立连接,而不是被设备的卡顿打断,或者被“传输文件”的繁琐流程消磨掉热情。

四、 形式的辩证:是枷锁还是阶梯?

当然,这并不意味着要全盘否定读书“形式”的作用。

心理学中有个有趣的现象:态度往往会紧随行为之后。试想一个场景,当你坐在图书馆里,周围的人都在埋头苦读,这种强烈的社会情景压力会促使你放下手机。当你迫于环境压力不得不翻开书本读进去之后,为了消除内心的认知失调,你的大脑会解释说:“看来我是喜欢阅读的。” 这种由外部形式诱发的行为,有时确实能转化为内部动机。

这也是为什么我不完全排斥微信读书里那些看起来有些功利的“勋章”、“排名”和“阅读时长”。

在这个层面上,微信读书其实构建了一个“数字图书馆”。它的社交属性、读书排名,本质上和图书馆里的“从众压力”一样,都是一种外在线索。当读者的内部动机稍显疲软时,这些外在的激励机制可以推一把,以度过最开始的惰性期。

但是,这里有一个微妙且核心的界限:

如果不清楚阅读的本质,这些形式就会成为枷锁——你为了排名而刷书,为了打卡而翻页,最后变成了数据的奴隶。如果清楚阅读是为了建立联系,这些形式就是阶梯 —— 比如可以利用排名来督促自己开始,利用书友的划线来辅助理解,充当助推的作用。

形式可以为核心目标服务,但绝不能让形式成为目标本身。就像如果内心真的极其抗拒,即便把你关进图书馆,你依然会找尽借口去刷手机;即便手里拿着电纸书阅读器,你依然会心不在焉。这里强调内部动机,但并不否定外部动机的促进作用,实际上,只要内部动机持续存在,外部动机越多越好,它们会互相依存和促进。但相反如果没有内部动机,外部动机则是无源之水,无根之木。

结语:回归本心的选择

我现在依然会把 Kindle 放在抽屉里,或者哪一天兴起买一个新的电子书阅读器也未尝可知。但在此刻的日常生活中,我选择了把“阅读”揉碎进我的数字生活里。

电子书阅读器代表了一种“我要开始阅读了”的庄重仪式,而手机和社交阅读软件代表了“我正在与世界发生联系”的即时状态。

在这个信息过载的时代,我们不需要更多的仪式来标榜自己是个读书人 —— 当然,如果有则是锦上添花。我们需要的是认清自己的需求,理清自己与世界的关系。既然读书的目标是理解与连接,那么无论是通过纸张、墨水屏,还是那块发光的 OLED 屏幕,只要它能帮读者更顺畅地抵达那个名为“黄金屋”的思想彼岸,它就是最好的工具。

阅读,始于形式,终于内心